白日夢·黃貫中     /方蛇

 兩把木吉他正交替Solo,阿Paul(黃貫中)習慣性地抿著嘴,看阿賢時很專注,合著節奏點頭,轉而俯首看自己的琴,手指在琴枕上飛舞。一曲奏罷,嘴角漾起笑意,是那種孩子似的笑。《季節》之後,阿Paul又和華納唱片的一支新人樂隊合作了《我在存在》,他笑呵呵地說,這是新版《我在存在》的第一次公開演出,“是我們的處女,哦不,處男秀”。與華納唱片的簽約儀式結束之後,阿Paul臉上毫無倦態,很開心的樣子。這個香港男人身材削瘦,個子不高,緊身的T恤,像快餐廳裏常見到的那種短打工,只有帶卷的蓬鬆髮型昭示出他藝人的身份。網上曾有人討論過,當年的Beyond四子中,外形最差的當屬阿Paul,因為他是眯縫眼,總像睜不開。而此時,他的眉毛上揚,本來被笑容擠小了的眼睜大了,閃動著調皮的光彩。20032005年,黃貫中一直忙於Beyond重組後的一系列活動。其間,只有在2004年出版過他脫離主流公司環球唱片後自資製作的個人專輯《我在存在》。20059月,Beyond舉行了他們最後一場告別巡迴演出,這支香港的傳奇性樂隊在經歷曾經的輝煌之後,走下舞臺,進入歷史。此後的黃貫中並未急於打造他的單飛事業,先是去給舞臺劇《亞卡比校園槍擊事件》撰寫歌曲及配樂。今年4月簽約華納的他,是Beyond成員中最後一個進入內地市場的人。

“香港沒有很好的搖滾的土壤,但是有很好的搖滾的種子!”黃貫中多年前的這句話給華納唱片總經理黃小茂留下的印象是如此之深,以至於促成了這次的簽約。第一張國語專輯《我在存在》中一半是新歌,另一半則是粵語同名專輯《我在存在》裏作品的重新錄音。

來的路上,在MP3裏聽他的兩首歌,一首《別輕視愛》,一首《人間蒸發》,都聽到了一個詞——白日夢。於是一個貌似突兀的問題劈頭蓋臉地拋給了他。

“對,我絕對是一個喜歡做白日夢的人。”肯定的回答,而且反應熱烈。

“在我記憶中,從小到大我都愛做白日夢。特別是年輕的時候,很多夢想,心裏對世界有很多看法,充滿好奇。當然,隨著年齡增長,白日夢會越來越少,成一個反比。”

【畫畫】 

“讀小學時,老師問大家的志願是什麼。同學都說,我要當員警,我想當總統,我想當總經理。我就說我要當畫家。”

其實,自3歲起,阿Paul就開始喜歡到處亂塗亂畫。他和弟弟睡一個房間,牆壁上滿滿的都是他的塗鴉。“反正我老爹也不理,喜歡怎麼畫就畫吧,他也蠻前衛的,他覺得就是graffiti吧。”而靈感來源於兒童無所事事的幻想。像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看著看著,牆壁上一些脫落的地方便會出現似乎在變幻著的圖案,他會覺得這幅圖案好像一隻綿羊,然後就去圍繞它畫。

“真是瘋狂地畫啊,看到哪里有塊空白,我都會去畫。”這股欲望直到今天也沒有退減多少。閑來無事的時候,看到有紙,看到有場地,反正可以畫的地方,他都會萌生去畫的衝動。但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拿著一支畫筆,到處地走,風景,人物,覺得可以畫的,就坐下來畫。

“那時候我爸爸眉頭一皺,畫畫?慘了,我兒子要當畫家?可是,我小孩子,沒有去想別的事情。不會像我爸爸那樣去想,哎呀,當畫家賺不到什麼錢啊。小孩子不會想這些事情,這就是小孩子可愛,白日夢可愛的地方。因為很多時候,對旁邊的人來講可能是個白日夢,是個空想,是一個廢話,但只要你持續努力堅持,也許有一天白日夢就是現實。”

“但是你現在從事的是音樂。”

“我覺得音樂跟畫畫其實蠻像的,它們是相通的,只是素材不同,夢還是一樣。不過音樂這個夢,我已經開始在把它完成。我希望有一天能做到我心目中想做的這個夢,把它變成現實,這樣就好了。”

 

【父親】

 

“初中開始喜歡拿一把木吉他,唱民謠。像讀書休息的時候,其他同學可能去打籃球踢足球,我們幾個就拿上吉他,坐在樓梯間,玩我們愛玩的音樂。”幸運的是,阿Paul又畫畫又彈琴的,家裏雖然不支持,可也沒明確表示反對。對少年源于天性的愛好來說,不反對就是最好的支持。

但是有一天放學,他同往常一樣飛速趕回家,坐下還沒喘口氣,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吉他——卻摸空了。“為什麼沒有東西?”他問同屋的弟弟。弟弟支支吾吾地回答,“爸剛才回來,很氣,看到你成績不好,他就拿你吉他出去,回來吉他也沒見了。”“啊,什麼時候?”“差不多3個小時了。”

吉他被父親丟垃圾站去了,阿Paul馬上沖出去,瘋狂跑,拼命追,最後的希望是能趕在垃圾車來運垃圾前。“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在垃圾站翻垃圾的感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去了。” 結果,還真的被他翻到了那把吉他。不知道如果當天如果垃圾車早來一會兒,這個翻垃圾的少年今後的命運是否便會截然不同。

他把吉他拿回來繼續彈。他對父親說,你不要擔心,我會把成績念得好好的,你讓我彈吉他吧。做父親的說,玩吉他無所謂,畫畫無所謂,但是念書一定要好。此後,吉他再沒不翼而飛。但是老爸真正皺眉頭還是在他大學畢業時。“我學的是設計,可能我爸爸對我的期望是再去外國念書,然後回來,像其他人那樣,找一份工作,前途無量的那種。但是我偏偏在即將要畢業的時候,突然對我爸爸說,我要玩音樂,我不去工作了。他就很生氣,他說你用了那麼長的時間去念書,怎麼突然說要玩音樂?我說我沒辦法,我愛玩音樂。”

父子間僵持了好一段時間,可是兒子不聽老子的,老子往往也沒多少辦法。但凡愛護兒子的父母,也唯有順從兒子的意願去鼓勵他。“最後他說,雖然我很失望,但是你喜歡,你就去做,不管你做什麼,你都要做最好的。正因為他這句話,我就不斷地去練好我的吉他,這樣才不會辜負他。”

 

【吃苦】

 

剛大學畢業的小夥子,沒有任何根基地去做事情,吃些苦在所難免,更何況是沒有什麼“錢”途的樂隊。阿Paul和最初的樂隊夥伴間的日常對話大多呈現一種尷尬的模式,比如“嗯……這頓飯……你給我付吧。”或者,“這個東西……你可以先借給我嗎?”然後一些很小的錢,他們借來借去,拿新借的還舊債,拆東牆補西牆。

“覺得很苦,念完書出來都還是這樣,經常沒飯吃啊。因為大家都專門在玩音樂,大家都很窮,一點錢都放在音樂上面。”

“怎麼挺過來的?”

“就是吃少一點也沒關係。我可以彈吉他,可以玩音樂就可以了。只要不會太餓也沒關係。”

懷著青蔥歲月的理想,沒錢真是無所謂。“衣服穿少兩件無所謂,這輛摩托很漂亮,但是買不起,也無所謂。只要我吉他彈得好,就什麼都好了。”也唯有以吉他和音樂做依靠,來超越窘迫的現狀。有次一群人路過一家名牌球鞋店,發現櫥窗裏的一雙靚鞋,大家都喜歡,卻買不起,於是都憤憤然。他們相互間鄭重宣告,“雖然現在這雙球鞋買不起,但是我好好地彈,有一天我們可以把這家店的球鞋,整個地都買回來。”

現在的阿Paul要買雙球鞋自然不在話下。問他有沒有實踐當初的這個許諾。他手指腳上球鞋,瞪大了眼呵呵笑著說,“現在我穿的球鞋都不要錢了,他們付錢讓我穿。”

 

【替工】

 

“記得最早的Beyond樂隊,你還不是其中一員,你是先給他們做海報,然後才加入進去的。”

“對,是這樣,這個太好笑了。因為早期我是幫Beyond他們去做平面設計,做他們的海報,做他們第一張唱片的封套。”

“是《再見理想》?”

“是,那個都是我做的,照片都是我拍的。他們其實也知道我,因為我認識(葉)世榮,我也是玩樂隊,另外一個樂團的。他們那時候都是很窮的,都沒有錢,什麼都是找人幫忙,就找了我。當時我們也是好朋友,我就說,好啊,我幫你們去做。”

Paul沒想到,他就此惹“禍”上身。設計做到一半時,Beyond正好計畫了一個月的演出活動,但是他們的吉他手偏偏這時要去國外念書了。臨陣缺兵怎麼辦?“突然,世榮、家駒都看著我。哦?我說,為什麼你們都看著我?‘你也是彈吉他的,阿Paul,你也可以代替他一下。’我說我幫你們做海報還不夠,還要幫你們彈吉他?他們說,哎,你頂一下吧,看一看怎麼樣。結果,我也願意。因為我也是很欣賞他們的,要不也不會去幫他們做海報。”

這一頂,就頂了二十幾年。一個陰差陽錯、倉促突然的開始,導致此後漫長的Beyond年月裏,在巡演或者是在錄音棚裏,會經常有一個奇怪的想法跳入他腦子裏,會有一個聲音突然向他說——阿Paul,你是一個替工。“這真是很好玩,我會覺得現在我還是在替代別人,但是我是一個非常努力的替工。”

當時的演出迫在眉睫,臨時更換吉他手,意味著樂隊的配合要重新來過,這壓力絕大部分落在了阿Paul身上。“剛加入的時候,他們已經寫了差不多30首歌。他們玩的都是一些藝術搖滾——Art RockArt Rock就是很多段落,可能一首歌8分鐘到10分鐘,裏面有78個段落。先不要說技巧,就是記憶力差點,都記不住。但我必須在一個月內就要表演,從零開始,要學30多首歌,去完成一個3個多小時的演唱會。你想想我有多痛苦。”

於是他每天都練那些歌曲。痛苦還在於,他在練別人的東西,他要拷貝原來的吉他手在怎麼彈,後來的吉他手怎麼彈,然後要把兩個吉他手的好處拼在一起,再加入黃貫中自己的東西,這樣才能變成自己的音樂。

“但那個是很好的鍛煉,雖然很痛苦,彈得手指頭都流血。”現在輪到坐他對面的人瞪大了眼,他就笑了,“真的,後來是每天都流血。”

“流血還能彈嗎?”

“我不管了,咬著牙根就一直彈。我有個辦法就是用冰水冰手指,冰到它沒有感覺,拿出來再彈。”

 

【比較】

 

現在,人們會很自然地拿阿Paul和當年的Beyond做比較,包括對黃家強、葉世榮也是這樣。阿Paul說,相比是很自然的,但是希望公平一點。就在簽約儀式之後的媒體答問時段,有家報社的記者問,聽阿Paul和阿賢合作的《季節》,沒有從前Beyond的那種澎湃的感覺。他顯然對此有些生氣。“我今天只有兩把木吉他,就是兩個人在玩。然後我玩的歌他從來都沒有聽過,怎麼給他一種澎湃的感覺呢?然後我怎麼跟Beyond演唱會6萬人同唱《真的愛你》來做比較,怎麼可以拿來比?這就是不公平。”

順理成章地,說到了Beyond的解散。可想而知,他已經在多個場合說過這個話題,但是他說,在他心中,沒有家駒的Beyond早已是散了的。“這個我也不用太怎麼解釋,他是我們的老大,老大不在,這個家就散了。當然我希望去好好地保持這個家,每一個人都希望。但在我心裏面,他不在,他看不到,他不能和我們一起享受我們所做的,這個感覺很不好受,很痛苦。”

“那為什麼還繼續了這麼多年?

“我們的精神不能散。還因為很多支持我們的歌迷,在那時候,失去了家駒,我們又解散,對他們打擊太大,他們承受不了,包括我們也承受不了。”

於是,Beyond仍在繼續,發新專輯,開演唱會。可是新專輯再也沒有以前的反響,演唱會上令觀眾激昂的始終還是《海闊天空》、《大地》。離去的家駒是Beyond前進的理由,可也是Beyond三人難以言說的陰影。總之,該有一個結束的時候。解散或許帶來的是解脫,三人的音樂道路還都很漫長。

“我也很開心,解散了,23年了。比如說世榮,他以前是坐在後面打鼓的,唱唱合聲。今天我看到他拿著一把吉他坐在前面唱歌,看他多開心。作為那麼多年的兄弟,不要說音樂怎樣,你看到一位兄弟那麼開心,你還能說什麼呢,對不對?”

“你有什麼改變嗎?”

“雖然以前現在都是我,但是沒辦法還去跟Beyond比。我也不希望,不需要跟誰比。只有跟我自己,我跟我自己去戰鬥,別人是不知道的。”

“有沒有可能像達明一派那樣,Beyond隔段時間重聚在一起,比如周年的時候,出張專輯或者開演唱會?”

“未來的事情沒有人知道,什麼都有可能。但是我們跟達明不同,他們10年就解散了,但是我們是二十幾年才解散,分別在這裏。”

 

【態度】

 

“我覺得生活就是音樂,對我聽到的、看到的,保持一種很敏銳的觸覺,不管身邊發生什麼事,要儘量留意,用音樂把它記錄下來。這就是我的想法,做音樂的重心就在這裏。音樂就是我的生活。”

 

“我現在的夢想是可以環遊世界,去看每一個地方,去看有需要幫助的人,不管是病人窮人,包括動物。我覺得我太幸運了,我生活在大城市裏面,不愁吃,不愁穿。我希望去看多一點平常看不到的東西,給我更多靈感,對我的音樂衝擊再大一點。然後我把這些東西寫下來,告訴我的歌迷。讓他們知道,在這個地球上,我們很幸福,還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情。”

 

“在這個世界,沒有無法實現的夢想。只要你努力,所有夢想都可以實現,月球我們都可以去到,有什麼不可以去到?只要你努力,白日夢不是白日夢。”

    黃貫中歷年個人專輯 

Yellow Paul Wong2001

主打歌《香港一定得》是一首髒話歌,歌詞淋漓盡致地批判官僚作風。《香港晚安》也是黃貫中強烈的社會意識的展現。“我是記錄自己對這個時代的感覺,但其實我是在記錄自己。”專輯封套內頁構思非常大膽,把一位香港高官的嘴和鼻子用紅色畫成小丑模樣,極盡挖苦諷刺之能事。由於歌曲及內頁都十分大膽,環球唱片公司在專輯上貼出“本附送品可能令人反感,不可將本附送品派發、傳閱、出租、交給或出借予年齡未滿18歲人士”的警告字條。

 

《黑白》 2001

由黃貫中和他組建的“汗”樂隊合作,“汗”樂隊當時成員包括黑人、鼓手恭碩良、吉他手Dino、以及貝斯手Jimmy。專輯風格趨於統一,帶著英式搖滾曲風,憂鬱而熱烈。其中還收錄了一首黃貫中和譚詠麟合唱的《自由人》。

 

《同根》EP 2002

《同根》是黃貫中在緬甸之旅後有感而發的創作,全球限量發售10000套,每套均有獨立編號,還附送珍藏相集一本。這張EP連同上張《黑白》專輯一起,傳達出一種強勁的不屈男人氣息,而他的吉他技巧也愈臻純熟,並且流露出幾分爵士樂的新趣味。

 

Play It Loud 2002

徹底的搖滾風格,更加強烈的社會批判和控訴意識,構成了黃貫中這張內容最為激烈的專輯。

 

2001GIG演唱會》 2003

現場版唱片,包括了之前幾張個人唱片中的經典曲目。

 

《我在存在》  2003

不似《Play It Loud》時般憤怒,歌曲的內容圍繞愛情、理想及自身敏感情懷,曲風偏向溫情和細膩,但感性的同時又不失理性,其中依舊有如《我在存在》這樣的思辨性作品。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Chung Ling~*~ 的頭像
chungling

~*~Chung Ling~*~

chungling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273 )